我在印度的垂死之家做义工

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20-03-30 00:49:25

探索生活的更多可能性


     “刷牙/上厕所/搀扶去长椅/吃药/吃早饭/换药/吃香蕉/吃饭……在生命靠近终点的地方,垂死之家的居民们依然在日子的反复里,消耗着身体的余晖,直到耗尽。”




Memorial House of Mother Teresa

(特蕾莎修女纪念馆)

报名前第一天去到纪念馆

 

来到这个仰慕已久的地方,我看到特蕾莎修女的遗体被封存在水泥之下。

 

Keep silence 和 No pictures的告示标语让我静坐在长凳上,感慨这个只为穷人的修女,如今还依然可以帮助那些受到不平等对待的印度女性,谋得一份职业,并且给予那些上帝漏看的天使一处庇护所。


与阿鱼尝试理性的探讨志愿者的存在,就是不花费金钱,以自己使命的光荣和荣誉影响其他人,用服务他人的方式召唤并使用更多志愿者。那些在云南打工换宿以为就是做义工的人,便像我所说的这样,把自己成为义工的举动理想化了。阿鱼反驳我,意思好像觉得我没有什么同情心,过分理性。

 

即便如此,我还是来到这儿成为了志愿者,我也曾梦想过要去山区支教,也想着实现自己的理想,我愤愤不平的想着。

 

我看着眼前的十字架,十字架下面写着Thirsty,忽然觉得这样分析后,没有人能够真正理解已经来到这里的我,其实是依然对穷困保有同情,对不堪试图拯救。

 

我流下了眼泪,一是因为我终于完成了十年前的梦想;二是觉得自己不被理解,是孤独的;三,或许是因为这位平凡的女人,塑造了别人的梦,影响了不同国家的人,让他们成为Mother House每个不同服务点的志工。

垂死之家


服务地点:印度加尔各答市卡利坛的垂死之家(Nirmal Hriday,Kalighat,Calcutta,India)


在我很小的时候,就知道了“垂死之家”。在这个全球义工聚集的地方,我们会以一种怎样的信念去完成自己的使命?“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”,在这里的人们又是如何面对生命的终点?我抱着这样的疑问来到了这里,完成自己的十年解惑。


做义工的第一天就跟着一大波志愿者坐车,步行穿过街道,来到这个期望已久的地方。

 

服务地点在Kalighat ,是垂死之家在的地名,旁边还有一处景点Kalighat Temple。垂死之家具体名称是Nirmal Hriday ,字词间纠正成英文的话,更像Normal Holiday,翻译成中文的话也更像“平常日”。

 

跟想象中的情况完全不同。门口有一位像外国人的老伯伯,登记今日有多少人来到这里。


洗衣

洗衣池在一楼,晾晒台在三楼阳台。洗衣池分为三个池,第一遍用消毒水洗衣粉清洗,第二遍再次清洗,第三遍拧掉大部分水,最后再由长工在脱水机把衣服拧干,算是完成了洗衣部分,接下来就是晾晒。

 

洗衣部分也是志愿者相互交流的时间。志愿者到达的第一件事,尤其是新来的志愿者,因为需要被安排认定环节,所以常常都会先在室内洗衣池工作。

 

但在这个情况下,也往往会因为洲际的不同,因为语言和肤色的差异而分开交谈。有时候甚至会突然怀疑,为什么在不同地方聚集而来的人又相互散开去?

 

洗衣服的同时,我在左望右观,看到担架上抬着一名裹上白布的人,看到对面窗户躺着一位瘦骨嶙峋的阿伯正在换药,他的声音一丝一丝的,没有力气的叫喊着。第一次亲眼目睹这样情景,我的心里很平静,也在思索着这个大千世界的每个个体的可能性。

 

我知道自己将会有机会去帮助他们,虽然我无法听懂他们的语言,但从居民的眼睛里,我看到对待人种的平等,没有好奇和猜疑,像是习惯了所有。

 

而此时,在黑板上的Death又增加了一个数字。

 

服务内容还有帮“平常日”的居民按摩,舒展关节肌肉;协助修女换药;折叠衣服等等。

 

按摩

从晨起到吃饭到睡觉,都是琐碎的事情,没有人会告诉你,你什么时候应该做什么事,而是在不停产生空缺的时候靠志愿者眼尖去填补。

 

想做,总会有更多收获,闲下来,也可以静思。关键都是在自己的选择。

 

志愿者协助居民按摩的时候,会耐心的帮助她们,看她们哪里需要按摩就尽可能的帮助她们。但后来会疑惑,居民们为什么见到新来的志愿者会不停的伸出自己的手,表现想要按摩的样子,而其他志愿者没有去帮助她们。

 

男女志愿者要分开协助居民

 

拆纱布

我看到其他志愿者在折纱布,却觉得他们是在偷懒,有居民需要帮助,都好似视而不见。后来才从修女身上知道这位居民其实是不需要帮助的,要靠自己多运动不断恢复;还有些可以自己吃饭,不需要喂饭。

 

折纱布是一件细心费力的事情,无视居民是因为不想让他们视以为理所应当。必要的才应该真正得到帮助。

 

有时候老奶奶会索求食物,我去问修女有什么办法能在非午餐时间拿到食物。修女说这个老奶奶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了。志愿者有时候忽视那些看起来需要帮助的居民,原因就豁然开朗了。

 

于是,在我内心终于领悟,帮助人应该在理解的情况下,适可而止。

喂饭

 

吃饭

吃饭时,有一位居民不肯吃饭,被一位志愿者捏着鼻子责怪。这位志愿者阿姨说着跟我口音不同的普通话,“真不听话,又不好好吃饭”。但在我眼里,这是一个很心疼人的阿姨。说完阿姨又去忙其它事情了。有些居民需要帮忙喂饭,前提不是纵容而是帮助真正需要帮助的人。

 

我看着这些只能在别人的帮助下残存于这个世界的人,我看着那对垂老的瞳孔不知聚焦在什么方向,吃饭的嘴不停的嚼动着,在勺子碰到嘴唇的时候,拉住我的手,一口一口,像是对生命的汲取,一点一点。

 

搀扶去长椅

在这里,男女被分到不同的居室,各50个床位。有时候需要协助居民在大排档似的椅子上,搀扶他去一排排的有着自然气息颜色的床上入眠。有时候也会协助修女清扫居民不小心吃漏嘴的饭。

 

我试着一个人把因久坐少动而肿着小腿的居民抱上床,她哦哟的叫了一声,我在她耳边说对不起,反反复复好多次。她说,没事了,对不起。

 

换药

偷望年老居民被换药时那痛苦的样子,那么深的洞口,人为什么要经历这样的痛苦。她活着的寄望是什么,没有家人依托,好像剩下一口气。换做自己的家人也承受着身体的痛苦,那一定比不上他内心的痛,我把自己的头仰高,眼泪像坏掉的水管一样,硬是把它堵住了。

 

帮一位虔诚的印度教徒换药,换完之后她在我的脚上抹了一下,然后往自己额头上比对去,再全身拜下。我不知所措的感到安慰,还好她的身体健康。

 

我让她们尽可能的躺在一个合适的姿势。重病患者斜躺着,不自觉的,我看回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,我在耳边喊着阿嬷,忍着泪。摸摸她的额头,轻抚她的手,为她祈祷,如果有下世,希望可以不要活得那么痛。

来自大自然的床

 

吃香蕉

给居民们撕开一条条香蕉,她们在吃的时候,更加让我觉得她们像进化完善的猿类。我想,我们大概就是与他们语言不通的那一群志愿猿,如此情况下,只想着能够帮助到对方就够了,想着想着便把自己代入原始社会。

 

剪头发

试着帮老奶奶剪头发,也是小心翼翼,还好没有伤到她。但意外发现有个奶奶不小心割伤了皮肤,我对修女说她受伤了,她看到是小伤口,也没有太在意,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小伤口太多了,太容易出现。


喂流食

协助修女拿着通往喉咙的喂食器,都是液体在流动,像打针,试着类比医生把“探望器”塞进我鼻孔里的那阵感受,并不能真正触及的疼痛。于是就真切的站在了她的角度,试图以更合适的方式喂流食。

 

刷牙/上厕所/搀扶去长椅/吃药/吃早饭/换药/吃香蕉/吃饭……所有的工作都是琐事,需要用耐心、理性、冷静去对待。

 

Manager

其中,还有一位我非常喜欢的志愿者奶奶,Manager。

 

听到从北京过来服务多次的志愿者说道,“有她还是很好的”。我说“她真的是一位很好的奶奶”。这位志愿者还对我说,“我来过好几次垂死之家,每次都是直接从北京过来,现在暑假志愿者比较多,冬天的时候就不会那么多志愿者,修女们就会比较辛苦。”

 

我们和Manager语言不通,但Manager比我们更熟悉这里每一个人的情况,她用手指转动的方向示意我应该做些什么,她忙活的样子也让我知道如何去完成这项工作。

 

我说你快去歇着,说着指向凳子。她还是去忙活其它事情了,她的牙齿有点突,脸很白但是很瘦,让我很轻易的就联想起猴群中的主管。我开心的笑笑,跟每个人说起这位我喜欢的奶奶。


离开

我知道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Manager了。把所有居民都扶到自己的床位后,Manager已经开始在椅子上打着瞌睡,我在后面喊着她阿嬷,她被我唤醒了,我从后面搂着她,我不知道下次再来还会不会看到她,我不敢让她看见自己滚烫的泪水在眼珠里打转。

 

我说Bye Bye,她也笑着挥挥手。


 儿童之家


服务地点:加尔各答市索纳加奇棚户区附近的Daya Dam大牙蛋,儿童之家。 

大牙

 

这个地点我本来没有报名的,因为有空档的时间,就以漏填的名义去了。护工帮忙安排工作,志愿者也会告诉我们应该做什么。对志愿者的安排也并不非常严谨,只要真心愿意去帮助这些孩子,怕是没有人真的会阻拦。

 

进去Daya Dam之后,才发现门内门外是两个世界。


里面的小孩,都是坐在凉席上准备被浇水的青草。外面的看守叔叔,像是一棵茁壮完整的树。

 

捆绑在腿上的铁片,束缚在座椅里的脸蛋红红,腿不能快速移动的清瘦,一打招呼就给我来一个奥巴马式微笑的灿烂大宝宝。

 

还有一个拿着叶子到处扫来扫去,对细微地方想要灼穿的少年。还有那个喜欢把自己弄成淤红的,喜欢走在黑暗里思考的,看到墙上有一幅自我介绍不见就非常讶异的他们。

 

喂有些还不能自己吃饭的小孩是最没把握与成就的事,他们总是在护工凶他们时,被硬塞着才肯认认真真吃饭。护工往往又不是那么多,小孩子有时候就喂不过来。温柔的对待他们,就扁着嘴不肯吃。

 

去帮不小心湿了衣服的小草换衣服,小草被狠狠推进那些适合他们大小的马桶,虽然干干净净,但是我依然忍受不了半个屁股坐在马桶水里的感觉。

 

我还是老老实实的帮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,但不知道这个狂躁的小草受到这样粗暴的对待,他的心里能不能感应到。我着实为他心里的阴影面积捏了把冷汗。

 

也不知道另外一群被摆在一边的小孩吃完饭没,好像一直有看见奥巴马式微笑的大宝宝坐在旁边,就又被推到客厅去了。

 

下午工作的两个小时,我还是没有学会怎么更好的引导,反而被小孩子打了一拳,但是和他们在一起的感觉,是与“平常日”的居民不一样的。


虽然这两个年龄段的人行为都是小孩子的状态,但是气氛却截然不同。儿童之家里,连房间里的娃娃都告诉孩子要欢乐,而“平常日”的居民则是有着更多平和的气息。

 

我陪着他们欢,陪着他们闹,外面的天还在亮。

  

 后记

 

做了志愿者后有了更多理性的思考,想起中国修女与我一起折纱布时跟我的对话,说到中国居住在类似环境的人,都会有自己的房间,而这里的环境很差。

 

对我来说,这样的集体房间对我来说还不算最糟糕的,所以我暂且听着。

 

后来想起自己跟阿鱼谈起,为什么需要这么多志愿者去洗衣服?而不是买洗衣机去完成这三个步骤做更有意义的事情?后来才真正意识到60人住在100平米的地方,真的太简陋了。

 

想起阿鱼对我说,她们到现在都还是用笔去登记,而不是电脑记账或者登记来来去去的志愿者。

Mother House门外站着瞌睡的大叔

 

想起在Nirmal Hriday门口乞讨的人,在Daya Dam附近的小孩,或者一路上遇到的印度小孩,想来住在里面的居民和小孩已经足够幸运。

 

想要帮助的人,总是无止境的。即便有这样能够吸引全球的志愿者来服务的机构,依然无法解决社会基本问题。

 

网上也有特蕾莎修女的反对派,也会看到一些英文网站对Mother Teresa'sLegacy is Under Cloud这样的言论。

 

也有积极的讲述很多关于特蕾莎获诺贝尔奖的正面派,和因为Mother House Missionaries的拯救有了另一种生活的人们。